我站在故乡的一处高原上。眼前是一片片怡人的阳光。说是高原,其实不过是故乡万千矮小的土山堆中一处长满了野草但也种有庄稼的地方。野草已经枯黄荒芜,也理应枯黄荒芜了。虽说有阳光在眼前融融地照射,可风,故乡的风,一如世间所有的风一样,却是这万物的掠夺者。野草就是这样被风刮过之后逐渐凋零萎缩的;它不像庄稼地里的辣椒或番薯什么的,有乡人不时伺弄着,更经了前些时日一翻雨水的滋润,反而在残秋初冬的季节里,在明亮的阳光之下,显出那葱翠苍郁的景象。
这一块高原地,我是很久没来过了。因而,我静静地站着,不说一句话,并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位久违了多年的朋友那样看着它。我发现,其间的一条我刚才走过的路,也是我小时候到达我对面一座更高的山冈上的必经之路,仿佛瘦了,也变得苍老了许多。阳光之下,风在这样静寂的高原上若有若无地不断刮着,于我来说,更平添了我内心说不出来的悲凉。不仅如此,我又感觉到,在我和这高原之间,在我们分隔了这么长久的一些年月里,分明有一种比那野草更为荒芜的时间的荒芜在悠悠做着漫无边际的飘荡。这些年月来,高原或许沧海桑田,或许并没有什么变迁。但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于自己的一些历经过的人和事,都在记忆中不断幻化湮灭呢,如是,我又怎晓得这眼前分离了年迹久远的高原的一切啊!
放眼四望,不仅是我脚下的高原,应该说在四周其他的高原上,也可以看到那满是葱翠苍郁的景象。这似乎与当下的时令气候不太协调。然而,我又明白:这一切又是乡人处处种满了朝天辣的缘故。这些年来,故乡的风就在故乡的万千土地上无休止地吹来吹去,可与此同时,也有别的地方的风吹进故乡那万千的土地上。风过后,有的人也就像那野草一般被风吹老了;而当中的年轻人也吹大了,并且又被外面世界刮来的风吹跑了,吹去了那繁华如梦喧嚣热闹的都市中了。或许,对于这高原的印象,他们比我更迷茫,也更依稀朦胧……
如今这高原上也只剩下一些年老的人在劳作了。是的,就像我身边的一位婆婆,大概近七十多岁了,正在地里摘辣椒。她说,你看到了吧,这里那里,到处都是朝天辣。边说边指着我刚才望到的那一片片葱翠苍郁的景象。我听着她说话,也看到了岁月的风霜在她脸上雕刻下来的痕迹:她的脸消瘦得很,两颊已是严重地塌陷下去,而额上的条条皱纹却暴突般耸起;她整个的身子也佝偻弯曲了,较之先前人似乎矮截了一半。不过,看她说话的神态,她还是生活得可以的。原来,她的儿子及儿媳妇还有她孙子等人都一起下了广州打工,家中只剩下她一个人,每月也就吃着由他们寄回来的生活费。因而,除了种点青菜和辣椒之外,她什么也没干(也干不了什么)了。很多人都这样呢,她说。说话的同时,她便又指了旁边的一块辣椒地告诉我:“这块地的辣椒是南京家的,你看,红得多好!可惜,他家的人也下广州了,而他自己也没空来摘,只是红在这里也有些烂掉了!”
我们在一起交谈着的时候,阳光不知不觉移向西去,似乎没来时那样的暖和。看身旁的一些野草或者松树,它们的枝叶好象摇得比刚才更加的厉害。远处高冈上,有些个人影在晃动,但是皆隐没在一片白花花的芦苇的迷茫之中,或者是那些葱翠苍郁的辣椒丛里。此时,故乡的风又起了,一阵又一阵地,从我的头顶上从我的身子边刮过。风刮得猛烈的时候,站在地里的婆婆又好象一如那野草的枝叶一样轻摇了一下,但终归站稳了在地里。是该回去了,她说着,便上了田埂;而我,仍然伫立在那一条苍瘦的路上,我的眼光向了村子中望去。在风中,故乡远远近近的树都在摇摆,婆娑的,轻微的摇摆。但村子却又始终静默着——老屋是一片暗淡的静默,倒是那一些新建的楼房,在静默之中又在阳光下不停地闪亮不已。这给了我故乡既熟悉而又陌生的一点风中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