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郭老大的心事
谢宝树的堂兄娶媳妇，宝树回老家去恭贺他。
这几年，家乡一直在变化，房子如雨后春笋般涌出地面，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人们的精神面貌也开始变，每个人脸上都能看到进步。
刚走到村边就碰到了郭老大。他一见到宝树就热情地打招呼：“你回来啦？请到我家里坐坐吧。”
郭老大是村里有名的“铁算盘”，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这些年来，他的思想大大转变了，对人也热情大方了，于是宝树爽快地回答：“好吧，有时间我就去拜访你。”
郭老大高兴地说：“好，欢迎，欢迎。”说完，他就走了。
望着郭老大的背影，那动人的故事又浮现在宝树的脑海里：
故事发生在粤北山区的牛岭村。这牛岭村地处粤赣边境的国防公路旁边，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
一个金秋的早晨，阳光灿烂，几十辆车开过牛岭村，乡亲们上前送茶递水，迎来送往，十分亲热。军车过后，人也渐渐散去了，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在闲谈，这时候又飞驶来一辆军车，喇叭“嘀嘀”在鸣，好像在追赶什么似的。
忽然，路旁的一间小屋里挤出一只鸡，一下子就钻进了车底下，司机连忙来了个急刹车，可是鸡已被压在轮子下。他立即下了车，皱着眉头，走到几位乡亲面前，当众行了一个军礼，结结巴巴地说：“乡……乡亲们，我……我叫小张，我来报案，因车出故障掉了队，心急赶路，压……压死了这只鸡，对……对不起。”
几位乡亲看到这位身穿军装的小伙子吓得发了慌，便赶忙上前安慰说：“小张同志，忙中出错不要紧，军务紧急，你快去赶路吧，这事让我们处理吧。”
小张听了怎么也不肯，恳求地说：“我的错只能我承担，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军民关系大如天，恳求各位帮我找鸡主人，否则我不离开牛岭村。”
众人见小张如此坚决，只好围上来看鸡，大家面面相觑，叹了口气说：“哎呀，压死的是只大母鸡，它的主人是方圆有名的难缠疙瘩的郭老大。”
有个大娘接着说：“小张呀，你今天不走运，这件事可难交代呀。”
这时众人又议论起郭老大来：大前年，有辆车刮了他家的柑树皮，他就要人家赔了一百三十元。
又一次，汽车撞到他家的旧茅墙，他拦车要了人家五百多元。
只要沾着他的边，蒜皮也得薄几斤。群众对他有意见，他却满口歪理地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我致富就靠这祖传宝地交通要道，你们别眼红我沾了点便宜，谁让这公路偏偏修到我的家门前。”
今天这事情怎样了结，还是一个大难题。
说到这里，突然有人高兴地说：“小张呀，听说郭老大外出探亲去了，三天两日不会回来，你公事在身，赶快走吧，这难题留给我们解决。”
小张听后松了口气，对众人说：“那只鸡好请诸位代劳了，改日我再登门还礼。”
小张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人民币。忽然又听有人说：“不好了，不好了，那边郭老大来了。”
小张抬头一看，只见一位个子不高，年过花甲的老人，撇着两笔八字胡须，三步作两步走，一下子就到了他的眼前：“来，让我看看这小伙子。啊！我家这只宝贝母鸡，怎么稀里糊涂归了阎王殿？”
小张急忙开口回答说：“大爷，请包涵吧，我不慎压死了你家的鸡，我应该赔偿给你。”
郭老大一听发了呆，皱着眉头不发言，众人见此场面，不一会儿都走了。眼下场面很冷淡，郭老大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是甜是辣还不知道。
小张只好说：“要鸡我去给你买，要钱，你给个价。”
郭老大不冷不热开了口：“哼，要讲价钱很难说呀，少上百来多上万，今天你压死这只鸡，虽不是宝贝可也很值钱，只说它命短活五年吧，除空窝最少也下四年蛋，每天只说下一个吧，四年能下1436个，每个只算二角钱，去掉零头也有390元，要是把蛋都孵成鸡，小鸡长大又能生多少蛋？蛋又孵鸡，鸡产蛋，日日月月，年年岁岁，要滚多少鸡和蛋，你说该赔我多么钱？”
小张一听，心里很慌乱，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要不我就买只鸡赔给你。”
郭老大笑了笑：“赔鸡？可得照原样，我家这只鸡和别家的不一般，全身没有杂毛，乌黑亮光光，头上大鸡冠，肥胖金灿灿，凤凰尾巴珍珠眼，龙爪鹰嘴屁股圆，有时一天产双卵，医院还来化验过，它的蛋一个能顶两粒乌鸡白凤丸。”
小张越听越糊涂，心想赔鸡赔钱都难呀！
这时，忽听有人喊：“鸡来了，鸡来了。”小张和郭老大转身一看，只见数十名乡亲亲手捧着大鸡争先恐后跑过来，你看——公鸡、母鸡，红、白、花、黄样样全，简直就像鸡会战。
郭老大挺身把话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众人回答说：“怕你给小张过不去，我们拿鸡替他赔，挑选全要都可以，只要你放小张赶路。”
这场面可气坏了郭老大，他把胡子一翘，斩钉截铁地说：“啊，你们是拥军模范，就我是个糊涂蛋，你们别隔着门缝把人看，我已不是四年前的郭老大。”
说罢转身，笑容满面说：“解放军同志，请别见怪，这个来头有根源，想当初我也是支前老模范，戴过红花，挂过奖状，前几年不讲思想只讲钱，使大伙对我另眼看待。这几年大家都在讲奉献，我才又换了新脑筋，决心靠劳动致富。1988年春，我一下子就养了二百多只鸡。可不久，死的死病的病，我觉得自己家运不好。就去观音庙里请菩萨保佑，走到半路却遇到一位解放军同志，他见我手上拿着香、烛，便上前问我为什么要去烧香拜佛，我一一地将情况对他说了，解放军同志听后，笑笑地说：‘你家的鸡病了，拜菩萨有啥用？’说完便从挎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我，对我说‘大爷，要养好鸡就得信科学，不要迷信。这本书是养鸡经验介绍，是我们部队编的，送给你。’接着他又将一些科学养鸡知识和治鸡病的方法告诉我，我听了解放军同志这番话，便没有去观音庙，立即往回走。我回到家里按照解放军同志所教的方法做，不到三天鸡病全好了。这一年我家卖蛋就收入了五千多元，我真想感谢那位解放军同志，可他是哪部队的，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哪。我真想挑上两篓蛋，到边防前线慰问解放军，今早听说解放军路过牛岭村，天刚亮我就往回赶，我已叫老伴挑些新鲜鸡蛋给部队，才在这里与小张你磨唇打牙拖时间。”
说完，他拿起篮子对小张说：“山里人没什么好东西，这包木耳和香菇是我女儿给我的，请你给我带回去与战士们会餐，也算了却了我这一片心意。”
郭老大的一席话，村民们恍然大悟，顿时响起了一阵阵掌声。郭老大边说边从篮子里拿出木耳和香菇往小张怀里塞，小张也趁机把钱放在篮子里。
这时，小张心想必须赶快离开牛岭村，要不会生出麻烦，他趁大爷去取蛋的时候，转身就往车里钻，挥手告别了众乡亲。当郭老大赶来时车已经开远了，只听到一阵欢声笑语响彻牛岭村。
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已经消失了。时代引领着人们的思想在进步，过去的旧思想旧风气已如雨后的污垢般被冲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