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鸡叫过一遍，老牛就睡不着。躺在床上脚趾被针扎似的冻。老牛缩着双腿，转个侧，一阵冷气涌入被窝，打了个寒颤，又转回身。
老牛伸手把灯拉着，又马上缩回去。看看墙上的挂钟，早着哩。把灯拉灭。
屋子黑了下来。老牛啥也不去想，闭上双眼。可越使劲不想，就越多事往脑瓜里涌。具体是些啥，老牛也说不上来。公鸡不厌其烦的啼，啼得老牛心开怒火，恨不得起床，一只只捉了，把头扭断。可天气太冷，老牛总下不了决心。
屋子黑漆漆，啥也看不见。可老牛总觉得有啥团团往胸口压来，闭上眼又似蚊子在眼前飞。
老牛又把灯拉着了。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突然有莫名其妙的空虚。他望着楼板，望着窗边竹竿上挂着的腊肉、板鸭和辣椒干。
又望着墙角的蜘蛛网。墙角的灯正好把蛛网的投影照在老牛的脸上。蜘蛛正忙着，反复在网中游走，这使老牛感到蜘蛛在他脸上乱爬，或许会拉堆屎，或许会撒泡尿。
老牛心寒，把灯拉灭。屋子又黑下来。
但老牛已睡意全无。躺在床上腰板直累，索性穿了衣服起床。
习惯性地老牛每天起床后要蹲一阵厕所，他说这是交公粮。蹲了一刻钟，打了几个响屁，粮没交出来，屁股冻没了半边。大概是起得太早了，老牛想。
老牛扫了一遍地，再补上货架上的缺货。其实地不脏，昨晚睡觉前他已扫过一遍。然后打开店门，呵了口冷气，看见村尾老狗担着两面只粪箕捡狗屎经过。老牛没想到，居然有人比他起得还早。
日你老狗，这么早就起来捡粮食，老牛说。
日你老牛，捡回去给你做了吃，老狗说。
你家狗栏生快回家过年了吧？老牛说。
回来干啥！过年车费贵，嫌钱多呀！老狗说。
老狗儿子狗栏生和老牛儿子大毛二毛都在珠三角打工。大毛二毛能赚钱，三头两日就往家里汇；狗栏生不但没有，偶尔还得家里给他贴。老狗常说儿子缺颗卵丸，不争气。老牛就爱拿狗栏生跟大毛二毛比，心里自豪得紧。
二毛今天就回哩，上午过来喝茶，看狗栏生有没给你捎点啥……大榕树下去了吗？我家狮子狗一天要在那里屙两堆哩。老牛说。
这就去，不见有，回头日你，老狗说着一晃一晃走远了。
老牛看着门前的田地，朦胧中见冻枯的稻茬上裹了层厚厚的霜。没几天就要下场大雪，明年准是个收成年，老牛想。
其实收成好坏，老牛并不放在心上，早在两年前他家就不种地了。俩孩子在外面打工，钱一沓沓往家汇，俩老家伙天天又鱼又肉也花不完。还用得着一把泥一把汗的去瞎种地，图个啥呀？二毛常对老牛这么说。
说不种地就不种了。今年初在村头起了竿红砖屋，闲着没事，就又在新屋里开了间杂货店。
原先村里只有老北家一间杂货店，村里每户人家油盐酱醋火柴蜡烛都得他家买，皇帝女儿不愁嫁，去买他的活像求他给。老北为人尖刻，卖买扣斤短两，村人对他怀恨在心，又不得发作。
老牛的店开后，村人都纷纷到他店里来买。加上老牛好牌九，聚了班赌友，店里每天门庭若市。老北家的店没两个月就倒毙了。
村人都有说，老牛，你俩崽子是挖金山挖银山的，钱多得用不完，你不清享晚年，忙乎个啥呢！
其实老牛并不老，快到的除夕正好是他的五十岁生日。日子过得轻闲，不用日晒雨淋下地做农活，看起来就显得更精神年轻。只是农村人称人老是对对方的尊敬。老牛爱跟村人闲聊，村里人话语里对他有意无意对他有恭维，使他心理上得到极大满足。
都是俩孩子争气，老牛想。
突然一阵冷风吹来，门前两棵枯树被括得呼呼作响。老牛冻得直跺脚，忙把门掩上。找出火盆起了火，屋子里立刻有了些暖气。
门角趴着的狮子狗见了火，也过来趴在火盆旁。
老牛看着盆里的柴烧成炭，炭又化成灰。接着又一阵鸡啼，天就有些朦朦亮了。接着听见女人起床的声音。
二毛等会就回了，你到菜园多摘些菜回来，老牛对女人说。
女人没吭声，挑了担尿，从后门往菜园去了。
二
老牛见女人没吭一声就走了，不把他放在眼里，心里有些气。
听女人走远的声音，狠狠往火盆旁的狮子狗踢了脚。狗正烤着火闭目养神，被突其而来的一脚吓了一跳，夹着尾巴在门角乱叫了阵，又重趴在火盆旁。
老牛关了门，骑上单车去圩上。一路上都有人跟他招呼，但他并没听到。他在想女人总对他一声不吭，爱理不理的，会不会是在想着对他不利的事。
谁叫自己给她抓住把柄呢！老牛想着心里害怕。
老牛想，女人年轻时温柔体贴，可不是这样对他的。可老牛年轻时也不是这样的，不会出去乱搞女人。
三十年前老牛还是呆头呆脑的小牛的时候，家里孩子多，穷得开不了锅，吃了上餐没下餐，吃了今天没明天。正值那年大招兵役。一人当兵,全家光荣。
老牛爹说，小牛,去为人民服务吧……有米饭吃哩！
于是老牛就当兵去了。
老牛被分在一个炮兵团。刚到部队就没日没夜地训练。推大炮，扛炮弹，每天练得骨架都散了，不出几个月人瘦了一圈。老牛熬得苦，整天日天日地。
有一天老牛去蹲厕所。蹲着蹲着，回想几个月来受的苦，心中一团火，就用指甲在墙上写了些日天日地的话，不解气，还往上面撒了泡尿。
结果上午训练就被弹药箱砸折了腰骨。伤好后老牛反而因祸得福，被批准转业，分在一家矿山做矿工。免去了几年兵役之苦。
老牛是在矿山时爱上打牌九的，也是在那里认识他女人的。
矿工们大都有是从部队转业的，都一律留着光头。矿山没剃头佬，他们都是你帮我括，我帮你括，几天括一次，每人的头都有括得油滑反光。
工闲时他们就蹲在屋檐下打牌九。那时不敢赌钱，也没钱可赌，就赌谁输谁去村里偷狗煮了大家吃。村里的狗几乎被他们偷光了。惹得村里人一见是矿工就日他先人日他祖宗。
那天老牛趁村人都下地去了，潜入村里偷狗。找了很久却不见半条狗影。就要丧着气打道回府时，倏地传来狗叫声。遁着狗叫寻去，只见一家院里拴着一条大黄狗，正逐着一群吃食的鸡。
老牛见院门锁着，想这家人都下地了，于是翻墙进了去。
正当老牛拿着麻袋往狗身上套时,是谁,背后有个女人喝了声。吓得他魂都有丢了。
老牛回过头去，见那女人没再说话，正望着老牛阳光下油光水滑的光头出神。他们就这样对望着，望了正个下午。老牛记得，那是一九六五年秋天的一个下午，院里一棵梧桐树不停飘着落叶。
老牛显然没当着那女人的面把狗掳走。却掳走了那女人的心。那女人就是老牛现在的女人。
这么多年来，老牛跟女人过得不温不火，也算恩爱。既使有口角，也是床头吵床尾和的那种。可这几年，老牛越看女人就越不顺眼，又说不出个究竟，面对面就心里烦，说不上两句话就嚷嚷。
后来老牛就常造着借口往县城跑，有时一个月去一回，有时几天去一回。每回去都会宿上一夜才归。没人知他去干啥，女人也不问。
也就是那段时间，老牛跟邻居寡妇林凤勾搭上了。至于是从哪一天，哪一次你媚来我眼去开始的，老牛已记不清了。
林凤是村里有名的荡妇，三年前一个风雨骤来的夜，男人被塌落的屋梁砸死。林凤带着俩儿子过活。俗话说，寡妇门前多是非， 三年来她已经与村里的几个男人传过绯闻。
老牛与林凤暗渡陈沧，村里人并不知情。但老牛清楚他女人是心知的，只是憋在心里，嘴上不说。有时老牛说声去玩牌，就彻夜不回，女人也不多问一句。
偶尔女人话里也似乎暗示他修身养性，他却只装懵懂。女人就没吭一声，搬到西房去睡。几十年没单独睡过，突然一个人睡，老牛感到床空虚，心也空虚。半夜一过就睡不着，开了电热毯还嫌冷，睁着眼到天亮。
老牛试着冒险把林凤带回家过夜，几次后见女人并没察觉,俩人胆子就大起来。半夜时听见三长两短的石头敲击声，老牛就去开门。
上得山多碰见虎，走得夜路多撞见鬼。一天夜里，老牛听见石头敲击，起床开门，却让女人抢先把门开了。
那夜女人发疯似的跟老牛吵，夜里声音传得很远，全村的人都给吵醒了，直到老牛一巴掌往女人脸上打去，女人哭了阵就没嚷了。
老牛怕村里人知道这事有伤面子，又怕女人写信跟大毛二毛诉苦。但见女人在人前总掩饰得很好；俩儿子几次写信回都没提这件事，老牛就放心了。
只是女人从那天起就没和他说过话，好象陌生人。做好饭也不叫吃，自个吃了就去菜园收拾她那几分土菜，店里的事她也不理。
快过年，二毛就要回了，被他见了这般难免不生疑。老牛有意无意讨好女人。可他说话女人当他放屁，没应过一句。老牛自讨没趣。
三
老牛买了两条鱼几斤肉，推着单车往回走。一路上，他回想这几年自己的行为。又想了女人以往对他的好。
记得三十年前的一个早上，老牛还是小牛的时候，兴致勃勃提了两只鸡婆两瓶老白干到女人家提亲。他丈人闷着脸坐在厅堂上，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老牛说了几句话，丈人没睬他，就没敢出声了，愣愣地站在一旁。
女人收拾好衣服，挎了个挎袍，不吭一声，扯着老牛的手就往外走。
老牛回头看时，见丈人正拎了他拿来东西往外扔。两只鸡婆被摔得叽叽乱叫，两瓶白干也摔破了，院子里满是酒香。
就当从来没这个鬼丫头，丈人在背后嚎骂。女人娘坐在门槛上哭。
走出村口，女人扑在老牛怀里哭，从上午哭到下午。老牛说，别哭，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女人就抹了眼泪不哭了，捶老牛的胸，夕阳下，笑成一朵花。
想起过去说过的这句话，老牛打了个寒颤。
女人嫁给他几十年，没享过一天清福。那时，老牛住是矿工集体宿舍，结婚后没地方住。女人说咱搭棚住吧。就在山脚下搭了棚住。
虽然住的是茅棚，春天漏水冬天漏风，但女人把家收拾得妥妥贴贴。对老牛也很体贴，每天收工回来，桶里都盛满热哄哄的洗澡水；洗完澡，桌上就摆了香喷喷的饭菜。让老牛感到无比的温馨。
日子再苦，女人总是咬紧牙肋过，没抱过一句怨言。大毛就是在茅棚里出生的。多了个人，多了张口，一人干活三人吃，矿山工资低，有好几次刚过月中就断粮。
老牛心痛女人孩子喝野菜汤，想去求丈人救济，却被女人骂了没敢去。
后来文革把茅棚给革了，老牛只得让娘俩回老家。第二年又生了二毛。那几年，女人又做爹又做娘拉扯着俩儿子，白天还得下地干活挣工分。
没几年,文革又莫名其妙把老牛的工作给革去了。
过得苦过得累，夫妻的感情却很好。后来分单干了，生活总算过得较宽松。女人种了几分土菜，吃不完拿去集上卖，见钱好赚跟老牛商量，农闲到集上摆个饭档，方便赶集打平伙的，自己也赚了钱。
毕竟几十年夫妻，老牛想着这些越发觉得对不住女人。转眼就过年了，一家人和和气气过个年比什么都有强。老牛决心再不跟林凤勾搭了。纸包不住火，免得到时身败名裂，妻离子弃。
喂！老牛，愣啥呀！老狗喊他，二毛回了，没门进家哩。
老牛一愣，二毛回了？跨上单车飞也似的去了。
四
二毛没门入，正和几个村人闲聊。村人对二毛品头论足，很是羡慕。
二毛见老牛远远骑车过来，喊了声爹。
上午，店里聚了很多人。有的是来买年货，有的是听说二毛回了特意过来看看；有的坐着喝茶，有的站着抽烟，小孩子是想讨个糖果吃。二毛就忙着倒茶递烟给糖果。
老狗也放了粪箕过来喝茶。狗栏生给他捎了条毛裤，乐得他见人就说，这是真羊毛家伙，县城没得买的。
老牛女人从菜地回来，见儿子回了，也满脸笑容，话也比平时多。老牛见女人高兴，就见缝插针的讨好，可女人不接他的话茬。
林凤的小儿子现宝见伙伴有糖果也来要，二毛哥，我也要。
现宝乖呵，长这么高，会叫哥了，二毛说着就给。
老牛女人见了喝，别给他，给狗吃哩！
现宝拿了糖果跑出去。女人不悦，转身进厨房。二毛跟进来，娘，咋啦？
女人说，没啥。就不吭声了。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离过年也一日一日近。这天老牛说，我明天上县城进货，过年货好买。
老牛女人暗地跟二毛说，明儿跟你爹一块上城，看这老狗干些啥。二毛想，进货呗，还干啥？没多问，应了。
第二天，爷儿俩雇了辆拖拉机上城去。到了县城，上午就把要的货都买齐，满满堆了一车。
中午，爷儿俩和司机三人在一家饭店炒菜吃。没吃多久老牛说，饱了，你们吃着，我有事去去。说完就去了。
二毛想起娘昨天说的话，叫司机等着，尾随老牛去。
二毛见爹走了一段后捌进小巷，又捌了几弯，进了间叫夜来香的发廊，就啥都有明白了。走前去，透过玻璃门见老牛搂着个女人又摸又捏，吓一跳，耳根都红了，爹咋变成这样！
回到家二毛没跟娘说这事。只是爹在他心中的形象，就彻底摧毁了。
没几天就过年，村里人赶着办年货，店里生意好，老牛忙得不可开交。老牛是村里的护山员，三天两头要巡一回山。这天老牛吩咐二毛看店，呼了狮子狗巡山去。
走过一个山坳，老牛站在山腰，望着远处那片茶子林出神。狮子狗跑进林子，惊了一林子鸟飞满天。
老牛想，一次他跟寡妇林凤，脱了衣衫搂着在林里滚来滚去，也惊了一林子鸟满天飞；狮子狗就追着鸟儿跑了很远很远。老牛想着寡妇就出神。
想着寡妇荡漾的笑，勾魂的眼神，老牛就不去巡山，坐在山腰上尽情的想。望着茶子林呆呆出神。
五
半夜里。二毛被娘的嚎哭惊醒。
老牛女人的哭声从寡妇家传来。边哭边骂，夜里声音传遍全村每个角落。全村的人都被惊醒了。
二毛赶忙趿了鞋跑去。
寡妇林凤家的门半开着，灯也开着。老牛女人坐在门槛上哭骂，左手抚着脸，像是被打了。
老牛站在屋里，穿著裤杈和褂子，手上举着锈菜刀，狠狠骂女人，哭啥！你找死啊！找死啊！老牛的嘴皮发青，不知冻的还是气的。
寡妇衣衫不整，头发零乱，站在门背想伺机把门关上，又怕压断老牛女人的脚，嘴里骂着，打死这死婆子！
谁敢打我娘！二毛跑过来，一脚往门上踹去，寡妇被门撞跌在地，眼角肿了一团。
老牛见了儿子，举着的刀放了下来，见寡妇趴在地上哭也不去扶。寡妇的俩儿子躲在里屋门角偷看，此时见娘摔地上哭，也跟着哭。
老牛女人见儿子来了，站起来指着老牛的鼻子骂，骂他没心肝，骂他不知悔改，骂他不得好死。
老牛站着一声没吭，任女人骂。他想起三十年前，女人为嫁给他被父母赶出家门。想起那天女人在他怀里哭的情景。想起他对女人说，别哭，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女就笑了。
二毛拉了娘回家，老牛跟在后面。走到家门口，老牛被关在门外。女人在屋里哭到天亮，老牛就挨着门板坐到天亮，冷到天亮。
天一亮，二毛和老牛女人搬了被铺，到老屋去住了。
老牛冷了一夜，冻病了，在床上迷迷糊糊躺了一天，饿了一天。夜里被连绵不断的鞭炮声惊醒，爬起床来，头重脚轻，走了几步险些摔倒。
狮子狗爬着门汪汪叫，老牛把门开了，狗跑了出去。
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只见夜色下整个村子白茫茫一片。人们在雪地里放着鞭炮，舞着狮头，舞着香火龙。一群孩子追着火龙跑。
老牛猛然想起，今天是除夕，是他五十岁的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