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晕黄的太阳照着沉寂的山村。
全村的人都来了。人人都头戴着白布帽,腰里捆着稻草扎成的丧绳,静静地一排排跪在叶氏宗祠的门坪上。
德公公像棵秋天的老树,腰扎一条宽大的白布条,冷风吹来,衣袂飘飘。他庄重地立在棺材前,袖子高高绾起。粗糙的拇指在雪亮的刀口轻轻地试了几下,刀霍霍地轻呤着。德公公威严地咳了声,缓缓地走到鸡笼前,枯藤般的手指插入鸡笼—爬路鸡逮出来了!
"咯咯咯",红得如火的雄鸡,伸直着脖子,凄凄恻恻地叫着。
一道白光猛闪。"嚓"地一声,鸡头轻飘飘地落下来。一个活生生的灵魂回到它刨食的土地上去了。鸡血箭一般地滋滋溅射出来 。德公公半眯着眼,干瘪的嘴蠕动着,默默地为死者祈祷。苍老的脸上刻满虔诚!
鸡抛在路口蹬了腿。德公公菜刀一挥,吸足气力,猛地一声长喝:"开路罗!"
"砰——砰——砰——"
三声火铳响了,沉重雄浑的铳声,在山村的上空春雷般地一路滚过去。
跪着的人们一个个站起来。
德公公拖着丧棍,走在棺材前面散发着黄黄的买路钱。枯蝶一般的纸钱随着冷风飘着,舞着。像个不幸的精灵,落在路旁的枯草上,挂落在冷落的枝条上……
"咚!咚!咚!"像从遥远而神秘的地方传来的声响。丧乐班子的牛皮大鼓先响了起来,继而八音齐奏,丧乐像呜呜的冷风,无情地拂向山村的原野,拂向送葬的众人……
不知由哪位老人起头,古老而深沉的葬歌悲怆深情,如诉如泣,让人们的灵魂感到颤抖。
村头,一条小河悠悠地淌着。小河上,沉重的水车吱吱呀呀地吟唱,缓缓地转了一轮又一轮……
一个人家的祖坟安好了,这家人就有了好风水,就可以生个男孩。男孩长大了是男人。有了男人多好。有了男人,晚上睡觉可以不拴门;有了男人,大堆金晃晃的谷子放在前院不用人看;有了男人,女人在外面腰杆便直,讲话也硬气了。
八哥家的风水没装好,他自己总是这样讲。
不是祖坟没装好是什么?女人呼啦啦地连给他生了七胎,都是女的。有个男孩多好啊,哪怕瞎只眼跛条腿的,有总比没有好。有了,好歹总能将叶家的香火继续烧下去。
完了,八哥想。叶老金家的碑要倒在我的手上了。俗话说:水浅鱼虾少,山深规矩多。这一带山地,祖祖辈辈传下来个"规矩",没有男丁接代的"绝户,平时遭人白眼受人奚落不说,人老了死了,竟连坟头的墓碑也不能竖起来,只能静静地贴着地面,躺倒在地头,躺倒在地哟!
八哥不想他的碑躺倒在地。
八哥过着艰苦的日子,肚子都填不饱。连生的女儿给人抱走四个,身边的都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啊!八哥不敢再生了。
八哥也是在苦水中泡大的。
他是根独苗苗。他的老母亲叶老金嫂子一连生了七个女儿,到第八胎,才生下他。老子好欢喜呵。儿子生在第八胎,又生在八月,就叫八月吧。八月是个男孩,男孩是人种。人种就是人种可不是什么谷种豆种芝麻种。人种就很珍贵。人种长大了是男人。男人生来就命贵啊!
老金嫂子不知将八月宝贝成什么样子。穷人穷过年。一家人从牙缝里省出几尺布,就给八月做衣。姐姐们只有看着新崭崭的衣服刺痛眼睛的份儿,只有田地里打谷种菜、灶上烧火做饭劳劳碌碌的份儿。老金嫂子从四十里山外赶集回来,捎回几块黄酥酥香脆脆的绿豆饼给了八月,另两块给了几个姐姐。八月几口就啃掉了,好味道。姐姐们没吃,她们给八月留着呢。姐姐都有像母亲一样的心肠。那时,在姐姐眼中,八月是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人。八月要眼珠子,老金嫂子也会给,可老金嫂子什么也没有。
村头的河水日复一日缓缓地流着。
河边的水车日复一日沉重地转着。
八月吃着水碓舂白的米,长大了,八月成了八哥。八哥娶了女人。女人生了七个女的。女人面黄皮瘦,身子薄得像片叶子,风吹就倒。
不能再生了。
"生不生?"老金嫂子乌黑着脸,当年,老金嫂子生了七个女儿,才生了八哥。而今,八哥也生了七个女儿了,第八胎是个男丁了吧。或许,这是叶家的命?
八哥坐在门槛上抽烟。很辣的烟熏得八哥直皱眉。当然想生,一窝子女的,入了土坟头茅草蓬蓬,清明节谁给上坟?日头都见不着,野公鸡都敢到坟头撒野咧。
八哥望着女人。八哥爱他的女人爱得心口作疼!女人艾艾怨怨地望着他。
老金嫂子盼星星盼月亮,盼八哥女人给她生个孙子,头发想白了,眼窝盼深了。老金嫂子发了狠,将一捆破席子扔在八哥面前:"不生出去,算叶老金没生你个后代!"老太太疯了,只要能看到孙子下地,立马叫她闭了眼也心甘。
八哥放在掌心上的烟丝绞成了粉末。他咬咬牙,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生!"
天好冷好冷。
那一天,风大,阴沉沉的天空。
八哥女人挺着肚子在水碓房里筛米。
孩子临产了。
八哥女人看着水车转着,天地也在转。女人在简陋的房里打着滚,凄惨地呻吟着。孩子硬是生不下来。女人搂着八哥的脖子去了。
八哥的心碎了,一跺脚离开了叶家坪,到山外去了。
浅灰色的石径歪歪扭扭由山脚一直挂到山顶。石缝里长满了青苔。每块石板都有两个光滑的小石坑。村里懵懵懂懂的叶秃子叶老爷子说他的阿爸的阿爸都不清楚石阶是什么时候建的。年载与石阶一样多了吧?不知道。有多少石阶?不知道。人们只知道从懂事起就是大人们佝偻着身子在爬这石阶道;只知道,他们从小见过的大人慢慢地驼了背了,花了眼白了发,变成了老公公老婆婆,终于有一天躺着起不来了,被人们用棺材抬着,经过这石道往山顶去了。而石道却仍有人在走。
八爷躺在棺材里。
村头的水碓日复一日缓缓地转着。
一年一年一年……
许多年过后,八哥从山外回来了。八哥在外面发了,人也老了。村人叫他八爷。八哥变成了八爷。叶家坪却依旧没有变,依旧有许多八哥当年的故事。
八爷有了钱了。于是就盖了叶家坪从没有过的两层红砖屋。买回了收录机,电视机,整天价响,震动沉寂的山村。人们都说,八爷这辈子,值。不枉来人世一遭。
可八爷过得并不快活。他总惦着过去的女人。
八爷经常喝酒,喝了便说:"真混帐!那年,唉……"
众人都说:"八爷,别难过了,都这么多年的事了……"
八爷好悔:"那年,真不该让孩子他娘再生,她的身子那么弱……"
众人只陪着喝酒。八爷深爱着他的女人啊!
那一日,八爷又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去了女人的坟前,坟头荒草萧萧。八爷抓着坟头上的土,潸然泪下。
忽然,他看见不远处有堆新挖的黄土。八爷一惊:哪家老人过世了?
八爷过去。黄土坑里钻出个人来,是村里的德公公。德公公没儿没女,早时抱养过一个女孩,也早早地出嫁了。德公公一人过日子,孤孤单单好凄冷。
八爷一阵心酸,说:"德公公……"
德公公拍拍身上的黄泥:"人老了,不知是哪天的事了。到时,谁个给掘坟……"
八爷眼睛红了,一把拉了德公公跑回红砖屋。两人喝了一个下午。
临走时,八爷撕了一张纸写了字,按上手印儿,交给德公公。
河水日复一日仍旧流着。
水碓日复一日仍旧转着。
一日,太阳正中天了,红砖屋的大门仍紧紧地闭着。
"八爷老了!"人们说。山上又要添一座卧碑坟了。
德公公叫来了人,帮着料理后事。一切处理停当,当着众人的面,德公公从贴身的衣袋掏出一张纸,抖了抖,庄重而威严地交给身旁的后生,说:"念!"
八爷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在世上应该好好儿过日子,不能总为传宗接代而生无宁日啊!我将我住的这栋红砖屋给村里的几位没有男丁接代的老人住。我只想不要有人再像我一样,害苦了自已……
众人沉默了许久。
有人说:"给八爷立块碑吧!"
有人说:"这是祖祖辈辈的规矩,恐怕……"是啊,祖祖辈辈就这样传下来,人们恪守祖训,没有人想过将这块碑立起来。
"以前的人不立,现在就不能立么?再说,生男养女,隔着肚皮的事,谁能料到?就算这一代不'绝户头',谁又能料下一代呢?"没有人再说。
冬天的天,干净,明朗。夕阳下,青青的山,秀秀的水。八爷的坟埃着他女人的坟。好个灵天福地。无论风水佬还是村里老人都这样说。八爷积德了,做了这么件大善事,才有这好地方。
人们跪着,看着棺材缓缓地入地穴。
"去哟,你的家不在这里,你的屋在圆岭,哟荷……"众人为死者作最后的祝福。
四五个小伙子,抬着重重的石碑,斜斜地插入坟前的泥坑。
在沉沉的葬歌声中,石刻的墓碑缓缓地缓缓地立起来了。人们都觉得身子挺直了许多,好像有什么重负随着这石碑放在了地上,轻松了许多。
夕阳浮在遥远的山顶,红得像血。墓碑默默地立着,浸在如血的夕阳里。
古老的悠远的葬歌又一次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