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蚀

     沙坪川村尾有一片废墟，在几千年前或许几百年前或许有人家在那里兴旺发达过。随着时事变迁，如今只落得蒿草丛生，满目荒凉。
　　风水轮流转。今年，沙坪川里靠养鸡发起来的大富户叶凤林因听了沙坪川的风水佬老麻子的劝告，就决定在这块先人曾经显赫过的风水宝地上起楼房了。
　　此地曾出过豪门富户不用人说，从那一垛垛的断壁残垣就可以想象原来人家的荣耀。甲福、运生和叶老旺三人便受叶凤林之托，负责清理废墟并挖墙脚的活计。
　　五黄六月的天，虽山地是个清凉之处，但于废墟上仍是滚灼烫人的。
　　甲福等三人，挥镐舞锄，磕磕碰碰，挖挖铲铲，工程已完成大半了。
　　他们三个人都有同一个想法，都指望着用自己的力气換几个钱，好娶个替自己缝缝补补，灶头烧火做饭，床头暖脚的婆娘回来。
　　可干这活儿，得猴年马月才能攒足礼金啊？三人一边干着苦力，就一边说些没盐没醋的埋汰话解闷。
　　叶老旺是讲张家媳妇好李家姑娘丑的好手，讲到兴奋处，就索性坐在土堆上，甲福、运生两人都依次掏出烟荷包坐下来。
　　老旺说：“奶奶的，等攒足了钱，就娶个好婆姨。到时，你们俩是可以给我吹唢呐的。”
　　“中哩，旺哥，我的唢呐差些，运生的水平是最甲的。我就给你筛破锣啦。”甲福说。
　　运生慢腾腾地卷起“喇叭筒”，说：“着哇，是该娶一房媳妇了，免得晚上总作梦，梦里总有女鬼来掐我的脖子哩！”
　　“咳，要真有才好，我总盼有个女鬼走到我梦里来的……”甲福甚为惋惜。
　　可何时才能赚足钱呢？媳妇的腿长在票子上的！
　　念着钱，甲福就想起几天前在这里挖出的四个大洋来。“是的，狗日的老五赚了我们的黑心钱了，一枚才卖二十块就要了去……”运生也愤愤不平的。三个人都很得意于前几天挖出的四枚大洋，这毕竟让他们小小地发了一笔横财哩。
　　“操，快干起，看能否再挖出几个来花花……”老旺嘟嚷着，首先就丢掉烟头，操起家伙黑下脸干起来。
　　许久，没有人讲话，只有铁石碰撞的声响。
　“啊……”老旺轻轻地喊出一点声音。甲福、运生都　听见了。
　　三人几乎是同时停住家伙。
　　六道目光都粘在土沟里的一个瓷坛上。
　　这一刻，太阳格外火热，灼灼地点燃三具躯体的血液。
　　老旺敏捷地俯下身去，一双肉手三扒两扒就将坛子紧紧儿抱在怀中。
　　无疑，这是大户人家藏匿的一笔财产——整整一坛子的货呢！
　　老旺将坛子掂了掂。嗨，少说有二十几斤！
　　三人就静静地坐在草坪上。坛子稳稳当当地放在叶老旺双腿围成的裤档前。
　　怎么办？甲福和运生四目相对一下。甲福首先就说：“旺哥，不要再干这苦力活了，今日就将这坛大洋上黄龙镇卖了，三人平分了……”
　　“对，我们可以去搞些买卖的活儿，等攒足了钱，三人都可闹上个女人暖床铺了……”运生表示了他的看法。
　　闹媳妇？如今娶个女人少说也要五千六千的，有这么容易的事儿？老旺心里冷冷地笑。心里就拨了个“小九九”：这一坛子，少说也有两百个大洋，三十元一个，能卖个六七千的。一个媳妇就到手了。可是……
　　想到这，他望望运生和甲福，尽量小心翼翼地说：“我看这样，卖就卖了。至于分嘛，我至少该得一半……”老旺言下之意是，我最先发现，我给你们一半就不错了。
　　“这就不太好了！”甲福运生异口同声地说。两人的意见是，活计是三个人一起揽的，同在这里挖沟掘泥，哪有不平分的道理？
　　老旺恼怒地说：“我不挖出来，你们一个子儿也得不到！”
　　甲福针锋相对：“你不挖出来，我们也挖得到的！”
　　“算了老旺哥，咱们兄弟仨做伴一场，平分就平分了，免得伤了兄弟和气！”运生一边劝解一边坚持平分的意见。
　　“山里人打到野兽了还有打第一铳的人的一个份子呢，哼！”老旺站起来，赶紧把瓷坛抱在胸前。
　　这一坛子货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自己要是能分个三千，再借个一千两千的，就能娶一房媳妇啦。决不能松口。
　　“如不平分，干脆就沉了到黄龙潭去，谁也别想得……”甲福气急败坏地说。他那爱喝两口黄汤的老子归西，就给他留下一床破棉被，两间烂瓦房。有了这两千，他就满可以把两间破房子拾掇拾掇，修修补补，才象个人住的地方啊。
　　天空的太阳缓缓向西边斜去，光线就越发显得惨白。
　　老旺似是站累了，轻轻地把坛子放下，说：“平分就平分了吧，但我必须留二十个给将来的婆姨作彩礼的。”　　甲福、运生互相对视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老旺有些气恼了。
　　便用手去抠封坛口的泥垢，一下两下挖不出来，索性提起坛子向石头上猛力撞去。
　　“哗啦”一声，瓷坛四分五裂。
　　　散落满地的是一大堆铜钱。
　　或许因了没封闭好的缘故，或许因年代久远，原来　必是干净锃亮的铜钱都腐蚀成绿迹斑斑的了——
　　锈迹腐蚀了铜钱原来的面目。铜钱静静地散落满地，上面，腐蚀处的铜锈，在白惨惨的阳光下分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