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斑驳的树杆比碗口要粗,上伸部位倔强地转折,主杆顶端的枝丫四处伸展,努力地,显示着一股霸气,枝叶少有的茂密,仿佛要将天空遮蔽。与周边的小香樟大柳树相比,就有万分的桀骜。
小玉喜欢这棵梧桐,倒不是因为它的不驯,而是因为它投下的硕大阴影。在这个酷热的夏天,在这个世界被空调外机包裹的夏天,在这个心烦意乱的夏天的后下午,小玉一出门就看到了这大片的阴凉,她的心里就觉得好受些,顺畅些。还好,上天终算没把人赶上绝路,赐给她那片阴凉。小玉搬出一只浅黄色的藤椅,坐在梧桐树下,微眯着双眼,窥视梧桐叶间遗漏的阳光,一闪两闪的耀眼。
没有蝉鸣,这个城市真是少见,这么热的天居然没有蝉的嘶鸣,对于夏天来说,多少是缺少了点意味。小玉觉得这是一种缺失,或者说是老天的失职。老家北察在这个时节到处都是聒噪的蝉叫,像要断气一样。
有没有鸟巢,有没有春天遗留下来的鸟巢,小玉躺在藤椅里突然来了兴奋点,仰着头在树叶间寻找,没有,树叶之间十分清洁,丝毫没有草屑枯枝之类,更不要说是鸟巢了。小玉就想,这棵树是否太小了,鸟不愿来筑巢,不会,老家屋后的树更小,照样有鸟筑巢。要么这是梧桐,鸟不愿在梧桐树上筑巢,这倒是可能的,老家也有梧桐,也没见到过有鸟巢。于是,小玉就替梧桐悲哀起来。这个时候她似乎忘却心里的烦躁。
太阳坚挺了一天有回去休息的意思,小玉侧过脸瞧了瞧她吃喝拉撒的那扇门,那是一扇车库的门,孤独的紫红色。于安从早上出了这扇门到现在还没回来。她的心里老是挂着于安。于安是小玉的男朋友。于安读大学的时候她们分开了三年,小玉不甘寂寞就来到这个沿海城市,她静静地在这里等了他三年。一个月前于安从学校来到这里,他说是要进行社会实习。然而,他来到这个繁华的城市直到如今依旧没有找到能让他称心如意的工作。小玉看到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就食不甘味。今天小玉休息,本来想与于安一起去人才市场,可于安阻止了她,他说,太阳太毒了,会晒伤你的。小玉是喜欢听这样的话的,她说那我做好晚饭在家等你回来。于安冲她笑笑就骑上自行车走了。
小玉收回目光向前排楼房的拐弯处望去,进出的人群和车辆都很匆忙,没有看到于安的影子。她将目光移到她住的那幢楼上,从两楼开始的每一个窗户上都封着不锈钢的防护栏,一个个像笼子般,但这绝对是有钱人的身份?这样想着,她越看就越不是味,这是防谁呢?雷先生就住三楼,那么高也不例外,照样装着防护栏。在北察是没有防护栏的,连鸡鸭畜牲都走东家窜西家的,何况人呢。这城里人啊。
小玉忽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自行车铃声,一低头,脸上的酒窝漾了起来,人从藤椅里蹦了起来,于安,你回来了。
二
于安没有带回来任何好消息,这是在小玉的料想之中的。在这个城市找工作,就像在煤堆里觅金子,更何况要好点的工作。可喜的是小玉并没看到于安有丝毫泄气,他依旧充满旺盛的精力,谈笑还是那样的风声。
在梧桐树下吃晚饭是一道风景,藤椅边再添一只小方桌和小方凳,小玉还是坐在藤椅里,沾沾自喜地让于安品尝她的手艺。于安不住地点头,似真似假地,嗯好吃。小玉嘻嘻地笑。
空调嗡隆着,没完没了地喷吐出商品房里的热气。于安脱掉了短袖,搭在光光的肩上,筷子往返于碗与嘴之间,一副陶醉。小玉说,等我们有了钱也去买个空调。于安微笑,望着小玉,说,一定,等我找到工作,挣了钱就买。小玉满足地点头。
小区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着些爱昧,小玉一直有这种感觉。这时有一个淡淡的影子向她们走来,迈着小方步,在微弱的灯光里传来一声问候,吃晚饭呢?小玉听到声音连忙站了起来,哦,是雷先生啊,吃过了?话语间雷先生已来到她们跟前,吃过了。小玉忽然想起了房租,歉意地说,雷先生不好意思。说着她就奔向那扇紫红色的门,在昏黄的光里小玉奔得动作蛮大,才至于她高挺的前胸明显地乱颤,单薄的衬衫有点弱不禁风,她感觉到了,于是就放慢了脚步踏进那半开的门。片刻,小玉手里数着钱出来,说,雷先生,下个月我一定先打电话给富阿姨,或者我帮她送去,往常都是富阿姨来的,今天没见着她人。雷先生掏出烟,说没事让她来取好了。抽出一根香烟递给低头吃饭的于安。于安忙不叠地摇手说不会。雷先生点上一支,烟头红红地闪着,像女人的乳头似的。雷先生接过钱说,今天她出门了,要不她早来了。
小玉回到藤椅边,刚想坐下,却又站了起来,说,雷先生你坐会,我去搬个凳子。雷先生摆着手,不用不用,我一会就走。小玉没再坚持,但她却没有坐下,端着碗站着吃,边吃边说,雷先生你在哪高就?雷先生吸了口烟,在开发区富士电子。哦,小玉露出一副惊羡的样子,停下筷子,富士电子是个大企业,想必你在里面是领导吧?小玉并非是一味地要讨好她的房东,而是她目测着雷先生的举止和气质,既得体而又不凡。雷先生说,算不得什么,就是在里面管管人事。小玉突然亢奋起来,朝于安看了眼,示意于安说说好话。可于安依旧低头吃饭,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们的谈话。小玉无奈,可脸上仍然笑得灿烂,雷先生,啥时有机会帮我家于安找个工作?雷先生丢掉手里的烟头,用脚踩了一下,说,我们很少招人,偶尔要招也是流水线上的女工。小玉还是不愿放弃,还请你帮忙看看,有没有机会?我家于安可是大学生啊。雷先生哦了一声,大学生上流水线确实是不太合适,看看吧,有机会再说。小玉像看到了希望,连声谢过她的房东雷先生。
室外的空调噪音使人无法入睡,摇头电风扇就像个摆设。小玉翻身搂住了于安。于安说,那个雷先生不是个东西。小玉问,怎么不是个东西?于安说,看他那样子,听他那声音和腔调就知道不是个好鸟。小玉说,管他呢,说不准真能帮你找到个好工作呢。于安说,你想得美。嗯,我能不想得美吗,你找到了工作比啥都美。说着,小玉的手就在于安的身上不安地游动。于安神会,突然翻身爬了上去。小玉娇嗔地发出了一声嗯,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樱桃小嘴立刻被于安封堵了,滚烫的舌头像瓶塞似地伸了进去。
三
王凤娇来电话。小玉正与于安吃晚饭,在梧桐树下。小玉放下电话说,凤娇让我过去,说是为你工作的事。于安没反对,他知道凤娇在开发区做事,她倒是能帮忙的人,比那雷先生可靠些。小玉换上了花裙子,嘴里咬着发夹,双手将头发拢到后面,微低着头说,我很快就回来。于安说要不要我送你?小玉摆摆手,说自己骑车去好了。
王凤娇在电话里说她在香榭大酒店,让小玉马上过去,说是有位老板强烈要求的。小玉问为啥啊?凤娇说,我让这位老板帮于安安排工作,他就追问我们是啥关系?我说是闺中姐妹的男朋友,于是他就起哄,非让你来喝一杯不可。小玉听着只是嗯个不停,她没有告诉于安去喝酒的事。
小玉去得匆忙,来不及擦点口红就走了。一路上她都围绕着一个问题,那人什么来头?会给于安排什么工作?
踏进酒店的玻璃大门,上了棕色楼梯,二楼的女服务领她来到荷花厅包间,推开门,一股空调冷气夹杂着强烈的酒味扑鼻而来,里面坐着五六个人,齐刷刷地望着门口。凤娇站起来向她招手,来来,这里坐。小玉脸颊发烫,坐到了指定的位置。凤娇仍然站着,指了一下她边上的男的说,小玉,这是雷老板,你今天一定要好好敬敬他。
小玉连忙站起身,意外地乐了,原来是雷先生啊,来我敬你一杯。酒是红酒,凤娇早就倒好的。雷先生颔首微笑,你就是凤娇的闺中姐妹啊。凤娇倒是愣了,原来你们认识,我真是自作多情。小玉说,嗯,雷先生是,她想说他是我的房东。但她突然收住了嘴,改口说,雷先生就住我楼上。哦,凤娇说那就更好,不用我多介绍了,敬一杯。雷老板,喝了这杯酒就得履行你的诺言哦,小玉你要知道啥叫大树底下好乘凉。雷先生的鱼尾纹高高地扬起,端着酒杯大声地说,没问题。在坐的人就鼓掌,待他们喝完,那些人就起哄再来一杯。
有一件事小玉不明白,凤娇为何叫他雷老板?后来听凤娇说,雷先生原名叫雷庭,白天在富士上班,晚上自己经营着一个酒吧和舞厅。小玉肃然起敬。
雷先生回敬小玉。小玉说自己酒量不行。凤娇劝酒。其他人也跟着劝酒。小玉想,为了于安豁出去了,喝吧。一仰脖,咕噜一下,酸得够呛人。小玉的脸像桃花般艳丽。凤娇说,够意思了吧,雷老板?雷庭坚着大姆指,舌头有点大,说,好样的,再来一杯。小玉急剧地摇头,不行不行,我要喝醉了。
小玉后来如何回到车库她已记不得了,她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听到于安喋喋不休的埋怨声。他在责怪凤娇,不该让她喝得如此模样。看来是凤娇送她回来的,小玉想。
四
于安还是第一次在小玉面前暴露他的焦躁。
小玉在梧桐树下等于安回来,于安骑着自行车飞速进了小区,车子停在门口就一头钻进车库,好久没有出来。小玉在藤椅上叫他。于安没有声音。小玉好奇地想他一声不吭会在里面做什么?小玉起身偷偷地去门口看。她看到于安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小玉悄悄走了进去,坐在床沿上,推了推他,你怎么了?
于安突然翻身闷了一句,能不能别烦我。小玉愣了愣,她觉得于安不应这样大声对自己,但她想,于安肯定心里难受。她恹恹地到灶台上盛饭,说快起来吃饭吧,再不开心也要吃饭。
于安说你先吃吧,我吃不下。我真的很没用,不仅到处碰壁,而且还招来了那么多可恶的眼神。我撑不下去了。我想是不是要换个地方去闯闯。
小玉说,别急,凤娇的朋友已答应了,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小玉说着,但心里没一点底。
小玉好久没看到见过雷先生,也没有凤娇的音信。于安反复受挫,情绪十分暗淡。小玉心里难受,她忍不住给凤娇打去电话。凤娇说让她再耐心等等,雷老板答应了肯定没事,他也要等机会的。小玉不安,试探说,要不要给他送点礼。凤娇说,这你看着办。
现在办事不送礼是行不通的,小玉考虑。于是她乘于安出门就去了商店,买了条烟和两瓶酒。烟是中华,酒是口子窑。星期天商店的人真多,小玉边往回走边想。
雷先生的女人富晓像团肉糜似地经过车库门口时,小玉正坐在门口洗衣服,她抬头看见富晓就叫她富阿姨。富晓放慢脚步朝她笑。小玉随口问,富阿姨你刚回来又拉着个箱子这是要去哪啊?富晓说,去避暑。避暑?小玉停下手,瞪着眼。嗯,去舟山岛旅游。哦,小玉明白了,望着富晓的后背,心里生出好大的羡慕。
小玉在梧桐与香樟之间的皮线上晾晒衣服,在她弯腰起立间,忽然发现有双眼睛居高临下地在俯视自己。是的,是雷先生,他站在三楼的阳台上。小玉想他一定是在目送富晓,富晓现在已经走出了他的视线,但他依旧站着。小玉晾晒完衣服转身拎起脚盆时朝上喊了一声,雷先生今天休息啊。雷先生嘴唇动了动,好像有点歉意,是啊,真不好意思,最近很忙,耽搁了你家小于工作的事了?小玉说,谢谢你还惦记着,还得靠你帮忙啊。雷先生说,我这里有些资料你要不过来看看?小玉一阵暗喜,好的好的,是不是你们公司的?雷先生说,是的。
小玉把脚盆丢进那扇紫红色的门,拎着酒和烟就去雷先生家。三楼,小玉站在门外捋了捋头发整了整衬衫,然后按响了门铃。雷先生开了门,像弥勒佛似地迎接小玉进门。雷先生说,你这是做啥?见外了不是,还去破费。小玉腾地脸红了,真是一点点小意思,拿不出手。
雷先生家里装饰得很豪华,让小玉有些怯步。雷先生热情地说,坐坐。小玉像个听话的孩子,坐了下来。雷先生说,现在要找个好工作很难的,尤其没关系。小玉说,是是是。雷先生又说,想到我们公司其实不难,只要我一句话。小玉有些激动,谢谢雷先生,你帮了我们的忙我和于安是不会忘了你的。雷先生说,你真会说话。小玉说,是心里话,事成了我们会来重谢你的。雷先生挨着小玉坐了下来,说,我不缺钱,也不缺物,烟酒更是不缺的。小玉有些慌乱,除了烟酒她还真想不出如何去谢雷先生。
然而就在这时,小玉看到雷先生十分诡异的笑脸,突然感到有只热烈的手已在她的稣肩上游移。小玉惊恐,倏地将身子蜷缩起来,像只金花刺毛。小玉仿佛知道要发生什么,但她很清醒这是不可能的。小玉的脸颊像响午的太阳,轰地站直身,雷先生你,你,我,我。
雷先生尴尬地仰着脸,说,你爱他吗?小玉竖着眉,我当然爱他,我只属于他一个人。雷先生冷笑说,骗人的话,嘴上说爱他,可心里却十分自私。小玉说我没有。雷先生说,没有吗?连起码的一点点奉献都不愿,你能说你爱他?爱是需要付出的。
小玉有些迷糊,听起来似乎是那么个理,于安焦虑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动,他的理想,抱负和前程。我爱他吗?我爱他,既然爱他就应当帮他实现梦想。爱需要付出,需要奉献,奉献,奉献。回音轰鸣,小玉呆立着,像木头似的不知所措。
雷先生继续说着什么,小玉全然没听见,她只看到雷先生像催眠师一样,慢慢地逼近她,手慢慢向她伸了过来。小玉恍恍惚惚。但心里明白,为了于安。
五
梧桐树下那片阴凉已不足以遮蔽小玉内心的躁热,她莫明地觉得自己愧对于安。小玉不清楚她这样算不算是爱,爱的真谛是什么?
长久以来她始终认为是深爱于安的,从高中到现在心里除了他就容不下任何人,这就够了。但雷先生的话像铁锤般砸在她心上,使她改变了对爱的认识,不管对与错,都已经是过去词了。雷先生答应就这几天给她回复。仔细想想她忽然怀疑这么多年来辛苦的爱情。
于安又出现在小区的拐弯处,小玉没有往日的兴奋,她把桌子搬出来准备晚饭。吃饭的时候她想告诉于安有关他工作的事,但她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她觉得应该等事情定下来再给他个惊喜。
于安看上去比昨天精神,何止是精神,简直是兴高采烈。他边吃边告诉小玉说,他明天就要去上班了,已通过一个公司的面试,是个文员。小玉停下筷子,米粒在舌尖上僵持着,她像吃到了一口苍蝇。她只认为于安是在与她开玩笑。然而,于安很认真,开始滔滔不绝地跟她叙述面试的经过。
小玉全然没有听进去,她的眼前满是那一幕。雷先生的手像蛇一样伸过来,在她身上游动。小玉心里挣扎着,但身子像点了穴般静止,她任由雷先生肆无忌惮。雷先生像个探宝行家,翻过了山地又趟过了小溪。小玉的眼角淌下了两行热泪。
现在听于安说明天要去上班了,小玉难以抑制自己,她放下快子双手掩面泣不成声。于安傻傻地看着她,惊诧地问,不用这么夸张吧,我找到了工作你就开心成这样?小玉频频点头,嗯嗯,你不晓得这些天来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的一频一笑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外墙上空调的声音依旧那样叫有难以入睡,小玉睁着双眼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她的负罪感渐渐深入她的血液,她在想,要是于安早一天找到工作有多好,一切都会是另一番景象。然而时间不能倒退。
于安处在兴奋状态,他搂着小玉,翻身而上。小玉尽量地迎合他。但从前的感觉已荡然无存。这好像是一种形式,一种任务,一种表达。
外面下起了雨,滴滴答答,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痛哭。
于安第一天上班,他起得很早,骑上他的单车,消失在小区的拐弯处。小玉倚在门口目送他远去。小玉上班不需要如此早,她在宾馆的客房部,半月白班,半月夜班。
电话响了,这么早?是凤娇。凤娇很高兴,说昨晚与雷老板在一起喝酒,他说让于安过一天去上班。小玉的声音极细,你帮我谢谢他,于安昨天已找到工作了,今天一大早就去上班了。凤娇显得很惊讶,也有些失望,哦,那雷老板那边怎么去跟他说呢?小玉说,这点小事难不到你的,你帮忙说一下吧。
小玉关上紫红色的门,推着车,一抬头就碰到了雷先生。雷先生放下车窗玻璃朝小玉笑笑。小玉像触电似地止了步。雷先生说,明天让他来我办公室报到。小玉挤出一丝笑容,谢谢你了,于安他已经去上班了。雷先生惊奇地问,啥时的事?小玉慢慢骑上车说,就今天。
六
富晓拖着沉重的拉杆箱出现在门口时,太阳已经西下。小玉与往常一样坐在梧桐树下的藤椅里,看上去悠然自得,但她的情绪日见低落。滑轮的咕噜声惊动了她,她无精打采地抬起头,看到富晓眯着眼算是与她打招呼。小玉心里掠过一丝慌乱,竟然激烈地跳动起来,但仅仅是一刹那,她很快就沉着应对,富阿姨你回来了,玩得开心吧。嗯,富晓说,开心是开心,就是累死了,腿酸得快走不动道了,下次打死我也不去了,真是花钱买罪受。这样的话在小玉听来多少有点造作的味道,脱不了在穷人面前摆谱的嫌疑,听着真没意思。富阿姨,看你这话说得,我们倒是想去受罪,但没那享福的命啊,只好做做白日梦了。
富晓像皮球似地在小玉面前经过。小玉忽然想到了雷先生,他怎么就娶了一只皮球做老婆,单从这一点看,雷先生应当不像是个无恶不赦的人。但他是。也许就是因此老天才给他这样的惩罚。
小玉望着梧桐树上层层叠叠的叶子发呆,她已记不清在这棵树下有多少憧憬,可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像沉在河底的石子,是那样的渺小。
于安回来。小玉张罗着晚饭。于安的表情好似春天里灿烂的阳光,他热情洋溢地描绘他工作的第一天。小玉陪着笑,看似安静地听。于安说,等我拿了工资就去买空调。小玉说好,说得很随口,没有夸张的高音。
天上的星星静静地挂着,似在聆听人间的细语。四处的空调躁音膨胀着,似要把这个夜晚唤醒。梧桐树成了一团黑影,小玉在黑影下数远处的星星。于安依然陶醉在他的阳光里,他们对我的印象很好,今天我完成了第一个计划书,总经理十分满意。小玉听着,听着于安无所不在的快乐。
一阵安静,只是于安没有说话的安静。小玉低下头,她看不清于安的脸,她说,下个月房租到期我们换个地方住吧。于安不解,住得好好的为啥要搬啊?小玉说,搬个离你上班近点的地方,这样方便。于安说,也好,选个你我上班的中心点,如此大家都方便。
车库里是闷热而喧闹的,但现在更为强力。小玉朝天躺着,摇头电风扇努力地旋转,哗哗地,丝毫没有凉意。于安开始不安起来,脸贴向小玉,寻找她的樱桃。小玉平静得没有心跳,她侧过身,对着于安,慢慢地闭上眼睛,似乎在追寻以往的意味。可小玉闭上眼睛后就看到了雷先生,像狼一样吐着血红的舌头,她惊悚地推了一下雷先生。于安惊叫一声,哇。小玉睁开眼睛,一片漆黑,道歉说,该死的蚊子咬着我耳朵了。于安说,我去点支蚊香。小玉却搂紧他,不用不用。小玉双肘撑起,迅速爬向于安。她不想让于安扫兴。
黑暗中听到有尖叫声,是在室外,是从某个窗子的缝隙里钻出来的,刺穿了无尽的夜空。这种声音在这个城市是很平常的,她很快就被空空的黑夜所湮没。等第二天阳光普照的时候,一切还是那样祥和。
七
凤娇打电话来约小玉吃晚饭,说是为弥补她没能给于安及时找到工作。小玉说言过了,但有饭蹭她还是要去的,一是好久没见凤娇了,二是想与她说说心里话。小玉精心地装扮自己,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然后骑上单车,难得的凉风在耳边飘拂,下裙巴随风舞动着,有想唱歌的冲动。但她没有,谨慎地在车流和人群中穿梭。
在玫瑰餐厅门口小玉看到了凤娇,凤娇穿着得异常艳丽和性感,粉色的无袖衫,无限地凸出她的高地。小玉停了车,两人进了餐厅。里面人气很旺,但冷气很足,小玉从心里感慨,这就是天堂。她们在一个角上的卡坐里坐定。跟着的服务生递上菜谱。凤娇说,想吃啥?小玉取过一张餐巾纸擦脸,说,随便吃点,别铺张。凤娇说,你永远是个小女人。凤娇点了菜,问,来点啥酒?小玉说不喝酒。凤娇强硬,不行,没酒多没劲,来五瓶冰啤。
透明杯子里啤酒浮着洁白的泡沫,凤娇端起杯子与小玉碰了一下,来干。凤娇是小玉的老乡,出来得比她早,混得也比她好。她们在这个城市里相遇是个偶然,那晚金陵宾馆的客房全都客满,凤娇就只好另找别处,于是就找到了玉峰宾馆,在服务台她看到了小玉,她惊叫起来。小玉同样惊喜万分,问你怎么会来这里?可凤娇没有领会小玉的意思,说,我是来帮开发商找休息的地方的。
冰凉的啤酒是兴奋剂,一瓶下去小玉就面如桃花。凤娇接了个电话,看上去有些神秘。小玉问,谁啊?凤娇说是个朋友,想知道?他马上就到。
来的是雷先生。小玉的神经突然抽搐,脸火辣辣的,幸好有酒,桃花遮盖着脸红。凤娇说,雷老板来得正好,托你的事没办成就只能罚你买单了,算是便宜的吧?雷先生在凤娇边上坐下,要了一杯酒,连说罚罚。他朝小玉看看,不好意思,没帮上忙,来,先敬你一杯陪罪。小玉真不想跟他喝,恶心。但凤娇在,她必须装得若无其事。
酒喝了多少已没数了,小玉后来是有点疯狂,频频举杯,她依稀记得雷先生对凤娇说,我们同路,有我在她没事。小玉与雷先生同坐一辆的士,是凤娇和雷先生扶着她坐到后排座椅上。小玉浑身无力,头晕晕的,她的身体绵软地靠向雷先生。雷先生不失时机地搂着她,侧过脸,肥厚的嘴唇贴向她的桃花。小玉扭动着,无力地举手扇向雷先生。雷先生抓住她扬起的手,将她抱住,想步入天堂。小玉突然清醒,挣脱。这时,她听到雷先生气喘吁吁的一句话,小玉,我喜欢你。
小玉想吐,骂道,真不要脸。然后她狂呼司机停车。雷先生按住她,跟司机说,她喝多了,别管她,马上就到了。
下了车,小玉一路飞奔。于安已经睡了,但还没睡着。小玉倒在床上。于安说,又喝醉了?小玉说没有。于安问,是凤娇送你回来的?小玉摇头,我自己回来的。
安静,只有空调和摇头电风扇的声音。于安关了灯,在黑暗中等待,等待小玉。然而,这是个平静的夜晚。小玉没动。于安也没动。空气里弥漫着酒味,像一帖镇静剂似的。
八
刚下过雷阵雨,水泥地上的热气蒸腾着,梧桐树散发着绿色的气味。天暗了,于安还没回来,说是同事相聚。小玉草草地吃了晚饭就将藤椅搬到梧桐树下,她尽情地蜗在里面,像只田螺。
耳边响起了我喜欢你这句话,小玉思考着这句话的真实性。雷先生有理由说这样的话,在现如今不说流行也是很自然的事。但这样的话勾不起她内心的感动,因为她认为雷先生仅仅只是在背台词而已。有人喜欢不是坏事,可不着边际的喜欢就像太阳底下耀眼的肥皂泡沫。这样的事情耳濡目染得多了,就让他随风而去吧。
小玉抬头,望着三楼窗子里白色的灯光,再低头看看那紫红色的门,她闭上眼睛,不愿去看不愿去想眼前的一切。她让思绪回到北察,回到北察那个单纯的小村,阡陌的田地间几排形式相似的平房,鸡鸭狗叫也是那样的亲切。是不是应该回去呢?再不出来?于安是不会同意的。
一声女人尖利的嘶叫让小玉睁开了眼睛,这嘶叫小玉仿佛听到过,紧随而来的是男人的吼骂。小玉在分辨这声音的出处。突然,咣当一下,玻璃碎裂,嗖地从某个窗子里飞出一样东西,擦着小玉的头皮而去。小玉惊叫着从藤椅上跳了起来。这时小玉清楚地看到三楼的窗子上狰狞地露出一个洞,像怪兽张着的嘴。小玉侧而细听,听到了雷先生与富晓激烈的打斗和辱骂声。
小玉猛然间又想起那句话,我喜欢你,猛然间觉得这话有点亲切。但仅是一闪而过。楼上白色的灯光里漂来了忧郁的哭泣,是富晓。小玉的心收缩着,可怜的富晓,还是可怜的雷先生。在小玉看来,富晓与雷先生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出有姻缘相,她想像不出他们是如何结合的。
小玉看到雷先生的汽车驶出了小区。富晓的哭声还在继续,从这破了相的玻璃窗里出发,行走在这夜色里。小玉蹙了下眉,似乎感觉到了一些细节。
小玉的电话响了,真是雷先生。她的心跳频律明显加快,手机像个烫手的山芋。富晓凄楚的哭声像孤魂野鬼般在她耳边萦绕,她不再犹豫,将手机关了。
夜晚,是容易滋生藤蔓的时刻。小玉在等待于安回来,小区里微弱的路灯光笼罩着梧桐树和树下藤椅里的小玉,像是一幅没有颜色的木刻画,那样的生动。
于安回来的时候小玉已经迷迷糊糊有了睡意,楼上富晓的哭声也已停止。于安浑身散发着酒味,少有的奔放,他抱起小玉回到那紫红色的门里。小玉钻到床上,叫于安打开摇头电风扇。于安在水龙头上放了一盆凉水,端到门外,哗啦啦地冲洗着。小玉静静地听着于安的每一个动作,他是快乐的,还有什么比快乐更重要的呢?小玉想。
于安跟小玉说着就餐的事。而小玉没有告诉他富晓痛不欲生的哭泣。在黑暗中躺着,两个人依偎着,心灵有时真的很近,只要一触摸就心领神会。室外的空调躁音就变得那样的微不足道。
九
小玉再次心烦意乱是因为于安被拘留了。这是一个震惊的消息,她首先想到打电话给凤娇。凤娇说,这事还得麻烦雷老板,他黑白两道都熟。凤娇打电话给雷先生,说了几句就把电话交给小玉。雷先生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玉说,于安开始是去文员的,后来又审请去做业务,他说做业务有利可图。可是他没经验,被人家骗了,于是他就去讨公道,言语不合就与人动手打了起来,对方人多势众,他情急之下抓起砖块将对方一人的脑蛋砸开了,对方报了警。雷先生急忙问,对方有没有问题?小玉说,去医院缝了几针。雷先生松了口气,那就好办了,你等消息吧。
时间像蜗牛似地爬着,小玉在凤娇的办公室里像火锅上的蚂蚁。凤娇一边数落着于安做事太不冷静,一边安慰小玉。十分钟后,雷先生来电话说叫她去派出所门口接于安。小玉的心落下了,在电话里千恩万谢。随后就与凤娇一起赶到派出所门口。
于安出来了,他的脸上有几道血痕。小玉心痛地抚摸着,说要不要去医院。于安垂头丧气地摇头。凤娇在一旁责怪于安太冲动。于安没吭声,他以为是凤娇去说的情。其实小玉早与凤娇串通好了,不要告诉于安是雷先生的功劳。
这件事让小玉对雷先生心存感激,又让她想起了雷先生说过的话,我喜欢你。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每当小玉坐在梧桐树下的藤椅里,她就胡思乱想,但她总觉得这不太现实。
于安因为打人事件丢了工作,他又回到了起跑线上。小玉觉得于安像飘荡的梧桐叶子,没着没落的。她不想再去麻烦凤娇,更不会去找雷先生。于安的路还是让他自己去走。
半月白班,小玉觉得好久没见到富晓的影子了。小玉想,这只皮球自从那次悲怆的哭泣过后就似人间蒸发了。后来她听楼上的人说那个胖女人与她老公离婚了,到底为啥离婚人家也说不清楚,反正有人看到在某个下午胖女人叫来一辆卡车将东西搬走了。也有人说雷先生将一个酒吧分给了她,那人说还在酒吧碰到过她。更有人神神秘秘地,说知道她们离婚的原因,是因为胖女人养了个小白脸,他还言辞确凿地说亲眼见过那小白脸。
小玉按理不应当去关心这些事情,但不晓得出于何种原因,她听得十分专注。她起初不太相信小白脸一说,更偏向我喜欢你那一头,但经不住人们再三强调,她也觉得富晓和小白脸可能是有那么回事的。于是她对我喜欢你那句话有了全新的理解,也许,也许她对雷先生还没有足够的了解。
然而,小玉的想入非非还没进入至成熟阶段,她就看到了令她窒息的一幕。那是个躁热的夜晚,于安因为工作的事去了朋友家里。小玉与往常一样蜗在梧桐树下的藤椅里,有意无意地望着小区的拐弯处,她见雷先生的车驶进了小区,心就开始蠕动,不安。她想雷先生会不会叫她,会不会将车停在她面前,或是下车来趁她不备做出某些意想得到或意想不到的动作来。想着,小玉就骂自己,下贱,真变得如此不要脸面了。
可是一切都没有发生,雷先生的车在该停的地方停了下来,小玉专神地看着他从车里钻出来。同时看到有个风姿绰约的女子从另一扇车门里钻出来。小玉惊诧,差点叫出声来。她看得真真切切,那个美丽动人的女子不是别人,就是她的闺中姐妹凤娇。小玉心里咯噔一下,像被毛毛虫蜇了似的,恍惚间更像是被人在黑暗里踢了一脚,头昏昏沉沉的。雷先生搂着凤娇有说有笑地从小玉的视线里消失。他们全然没有注意小玉的存在。
小玉不想等到梧桐树叶泛黄,飘零。她依稀留恋的种子刚刚有抽芽的迹象就被折断。黑暗里,于安回来了,小玉说明天我们就搬家,没的一丝商量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