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媳妇

　　在书上，有这样描述客家女子的文字：“健妇把犁同铁汉，山歌入夜唱丰收。”颂扬客家妇女，充满刚强、豪迈、热情、乐观的精神品格。亲身接触客家妇女，领略客家风情，是多年前的梅州之行。在梅州老城的几天，餐桌上，不时地品着甘甜可口、醇香诱人的客家娘酒；马路上，经常目睹一辆辆夜行的“黄包车”，居然由青一色头包帕巾的妇女骑踩。我在心里惊叹：客家女子是何等的智慧、勤劳和勇敢呵，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当时不曾料到，我的下半生，居然融入了这个特别的民俗群体中。

　　那一年，认识了我的夫君，他是客家人。夫君勤恳、节俭、爱家、质朴而善良，令我欣喜不已：没想到客家男人也有着这样的传统美德。自己的下半生托付给一个有优良品德的人，是多么值得庆幸。

　　然而，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接触时间长了，了解加深感情稳定之后，夫君流露了他的疑虑。一天，他捧起我的双手，端详着那纤纤玉指，担心地问：“这双手，能否弄得出一桌的饭菜？”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可以的，没问题！”说完，自己心里也没底儿。我是个武文弄笔的人，一界书生，弱不禁风，出厅堂可以，进厨房恐怕有辱使命。夫君也许是说说而已，不会真的要把我打造成煮饭婆吧？我心里纳闷着，但没有说出口。待到谈婚论嫁时，回老家见公婆，才真切地感受到：我作为客家媳妇，不能坐享其成，要近墨成黑，近朱变红。

　　除夕的夜晚，经过一天的舟车劳顿，我和夫君回到了粤北山区的小镇老家。上灯时分，夫君牵着我的手，站在公婆的面前。夫君告诉婆婆：“妈，您媳妇是文化人，文章写得好。”婆婆是个文盲，可她崇拜有文化的人，夫君曾经对我说过。夫君的话，果然奏效，婆婆看我的眼神，由疑虑变为了慈祥。

　　夫君一共有四个兄弟，每人都携眷回家过年。按老家的规矩，每个媳妇都要轮流煮一顿饭孝敬公婆, 烹调技巧的高低，成为了公婆对媳妇印象好坏的重要标准。夫君之前不敢对我说，怕我知道后，有心理负担。轮到我煮饭的那一天，婆婆一大早就给我提了醒。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夫君站出来为我解了围。他抱歉地对婆婆说：“好妈妈，适逢今天老同学聚会，非要我带太太去不可。今天的饭，您老人家多包涵吧！”说完，不由分说把我拉上车子，扬长而去。

　　夫君直把我带到他小时候砍柴的水库边。望着满天的白云，满山的绿树，满水的碧蓝，他细细地向我说起儿时的往事：

　　母亲一生共生了十个子女，养大成人的有六个。与父亲结婚的前十年，几乎是一年生一个孩子。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母亲一人全部包揽。父亲在家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吃是最好，穿也最好，养尊处优，坐享其成。

　　母亲不但贤于主内，更能于主外。为解决一家人的生计问题，母亲开了一家饮食店，这是操心劳力的生意活儿。可以想象，一家大小近十号人的生活起居已够折腾的了，还要经营一个供无数人就餐的食馆，那可要多大的能耐呵。母亲就这样长年累月、任劳任怨的里里外外忙碌着，象一头不停运转的辘轳。

　　童年时的兄弟姐妹，都非常体恤母亲的艰辛。得益于母亲的言传身教，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挑水砍柴，洗衣煮饭。姐姐尤其懂事，除了上学，其他时间都陪伴在母亲左右，与母亲一道，操持家务，帮忙打理生意。后来，姐姐离开了家，出外工作去了，母亲仿佛断了胳膊少了腿般难过，日夜哭泣，变成了个泪人。见母亲如此痛苦，姐姐实在不忍心，恳求亲戚帮忙，调回镇上同系统的单位，以求近在母亲身边，帮助母亲照顾家庭。而同系统的二轻单位，在镇上只有一间打铁社，一间单车修理铺。姐姐最后回到镇上，干起了修理单车的男儿活。

　　夫君讲到这里，不无感慨地说：“这个家，无论为人女，为人妇，为人母，辛劳勤俭，一脉相承。”他抚弄着我的头发，还告诉我这样一件事：他曾把前任女友带回过老家。母亲见后，直摇头叹息，不无忧虑地说：“儿呵，这女子连个锅都端不起，那有能耐照顾得了你呵！”讲到这里，夫君沉默不语。我明白夫君的言外之意，他是希望我能继承客家传统，接好婆婆姑姑的班，当个好媳妇。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家里人还在梦酣之中。我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为一大家子人准备早餐。进到厨房后，我却傻了眼。婆婆使用的燃料，可不是城市的液化气，是粗糙的干木柴，连生火的常识我都不懂。老半天，才找来火柴和煤油，笨手笨脚地生着了灶火。浓烟冒出，呛得我眼泪鼻涕喷涌而出。待到我把一锅半生不熟的稀饭摆上餐桌时，烟灰将我的脸绘成了胡子眉毛一把的惨状。

　　这以后的几天里，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婆婆身前脚后，嘘寒问暖，叨唠家常。不是为了讨好婆婆，而是被她沧桑而勤劳、平凡而伟大的大半生感动着，内心里充满着崇敬与仰慕，甚至是感激。感谢她身上的优良美德感染了我，让我在人生的道路上多了个可追仿的偶象；感谢她培养了一个聪明善良的好儿子，成为了我的好夫君。我时时涌起与之进行零距离接触的冲动，我悄悄地帮她拔去斑斑白发，默默地为她捶背摩肩。趁此机会向她学习烹调技巧。几天下来，我对客家人的饮食习惯已有了较深的了解：酸、辣、咸是客家菜的主要特色，辣椒是餐桌上必不可少的调味品，与我喜欢的珠三角甜、清、淡口味大相径庭。不要说叫我咽到肚子里，闻到那股怪味道，就有作呕的感觉。可嫁夫要随夫，入乡得随俗。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只有慢慢习惯的唯一选择。

　　临走前的晚餐，在婆婆的指导下，我下厨烹煮了客家名菜酸笋炒鸭片，竟赢得了一家子人的啧啧赞许声。晚饭之后，婆婆显得异常兴奋，很晚很晚，她还与我没完没了地聊天。声声叮嘱不绝于耳：要我尽心尽力做好为人妻子，为人母亲。要我懂得节俭之理、持家之道。她还教我穿衣打扮的技巧：多穿红多着绿。婆婆说：红色吉祥，绿色繁荣。又红又绿，家才兴旺昌盛。她把我时髦的卷发修剪成了朴素的清汤挂面。婆婆用心良苦，几乎要将她大半辈子的人生经验在一个晚上全灌输给我，从形象到本质，非把我改造成彻头彻尾的客家媳妇不可。

　　今年春节前，从老家传来了消息：公公得了重病。夫君兄弟姐妹一齐动员，终于搬动了“两座大山”，说服公公婆婆离开了生活几十年的粤北老家，来到在城市中的子女家中轮番居住，以便治疗。轮到住我家的时候，适逢春节。夫君四方兄弟姐妹汇集到了我们家。一家子人济济一堂，热闹无比，公公婆婆及夫君很是高兴。可作为女主人的我，却经历着一场严峻的考验。不但要照顾生病的公公，还要张罗一家老小十几人的饭食。这种持家局面，有生以来，我从未体验过。

　　夫君体恤地鼓励我：我相信你能行！有什么委屈，在被窝里对我说，可别在父母兄弟姐妹面前表露。我打心里感谢夫君对我的理解。

　　自公公婆婆到来的那一天起，我的生活就被固定在了两头：上班干事、回家煮饭煲汤。公公身体不好，每天，我对着药书为他煲不同口味的老火汤，炖补品。那段日子，跑菜场、进厨房占了我业余时间的全部。特别是春节那几天，一家人到齐的时候，我一天站在厨房，张罗饭菜的时间甚至超过八小时。

　　终于要走的时候，婆婆满意地对姑姑说：“这个媳妇没选错！”连固执的公公也说：“下次再出来，就住这里啦！那家都别去。”此刻，夫君感激地望着我，温柔的目光中，充满了爱意。

　　当好客家人的媳妇，苦中有乐，辛劳之中孕育着幸福。